在我的家乡，年年丹桂飘香后，各类品种的柑橘相继上市，几乎成了秋冬季节的主打水果。它们色泽艳丽，口味纯正，种类繁多，就连那橙黄橙黄的皮也是宝，不仅可食用，还可入药。就是这小小的果子，让柑农们既爱又恨。

    每年卖完果子，除了添置必备的生活用品外，剩下的钱就全部投资到施肥、修枝、打农药上了。这样循环，柑农落下的就只有糊口而已。其实，肥料、农药等并不需要花多少钱，在现今的农村，劳力才是最值钱的。一般人家都有几千棵树，少的也有几百棵，各类培植都不可能是一家人自己可以完成的，特别是打农药，时间就是产量和质量。农村有限的劳动力市场抬高了工价，无疑给柑农锁上了一副沉重的脚镣。

    这些且都不提，因为心存希望，柑农们觉得花钱也值得。最主要的是那份劳累，不是常人受得了的。施肥、修枝都在比较冷的季节，还能对付。最难的是夏季的那几道药，柑农们顶着毒日头，头戴草帽，身背农药桶，在柑橘林里钻来钻去，一会儿工夫，衣裳拧得下水来。汗水混着稀释的农药水，叫人几天不敢靠近。不是柑农们不怕中毒，实在是要和病虫抢时间。老的，少的，男的，女的，只要身为柑农，就得样样拣得起。大多柑农不懂栽培技术，也没人来指点他们，全靠自己悟，或者互相之间交流学习，这赖以生存的果子可是他们全部的希望啊！

    老以为，辛辛苦苦劳作了大半年，期盼了大半年，果子成熟了，终于可以喘口气了。其实不然，这段时间是柑农们最心焦的日子。果子长得不好的，着急卖不卖得出去；果子长得好的，着急卖不出好价钱。柑农们互相打探，哪儿有外地装柑橘的车，哪儿就有成群的柑农的身影。也有产量大的人家，一直固定和本地的他们所谓的“磨拐子”（外地做柑橘生意的人聘请的联系人兼“管家”）有联系，所以就不太愁销路。

    好不容易找到了买家，柑农们这头的心刚放下，那头的心又提起来了。有买家中途变卦不买了的；有等柑农把果子一步一挪地背到公路边时，买家拖着不装车甚至再压价的；还有没联系到买家的柑农，由于要将就劳力和时间，提前把果子搬到公路边的。要知道，离开了树的果子就像孩子离开了母亲，一时一个样儿。柑农们每天每夜地守护着，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个个烂掉，真像谁在用刀子剜自己的肉。也有柑农外地有亲戚的，便自己装车出去卖，有赚有赔，全赖年景。

    熬到可以装车了，柑农们便急急忙忙地请忙工、找跳板、挑工具。憨厚的柑农们大都知识不多，经常被那些精明的生意人算计。他们多半是在称秤时做手脚，有的按公斤记秤，每秤抹几公斤零头，一万斤果子随随便便可以甩掉五六百斤。按市斤记秤情况就好些，因为柑农只认数字，不认单位。有的买家按他们所说的规格可着劲儿地筛，被筛下的果子只有贱价卖给他们，或者干脆烂掉。

    这些都撇开不说，因为生意人也是担着风险的，只能说是为了各自的利益，立场不同而已，况且大多生意人还是有良知的。但有一次，我至今记忆犹新。那天有三四家的果子同时装车，因为有婆婆家的，下了班我就去帮忙记帐。有一家果子不多，几千斤的样子，主人只在忙着背、称，根本就没自己记帐，都是乡亲，我就顺便帮着记了一下斤数。秤是按公斤记的，结帐时买家没和我对帐，直接就打算以公斤数当市斤数算钱给他，整整少给了一半的钱，那该是多少个日夜的辛苦啊！还好我听见了他们的谈话，据理力争，才把那一半的钱给要回来，我可从来没那么“泼辣”过。天知道平时那些柑农被算计走了多少钱？

    想想半夜在冷飕飕的风中装车的情景，想想那低得可怜的价钱（锦橙最低时只卖到一角八一斤），我浑身便一阵阵颤栗。还好，婆婆终于觉得太不划算，不再硬撑着贴钱贴力进去了。昨天卖完了最后一批柑橘，她老人家听从了我们的劝告，决定卖掉老屋。我们是可以解脱了，家乡那成千上万的柑农们何时不再遍尝辛酸呢？